下午四点半，办公室的阳光已经斜斜地铺在桌面上，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香樟树的枝桠被风轻轻吹动，叶子间的光斑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像极了我这四十年高校生涯里，那些忙忙碌碌却又偶尔迷茫的瞬间。
还有一个月就要正式退休了，我这个部属211大学的正高职称，总算要卸下身上的担子，不用再为科研论文、课题申报、职称评审这些事情熬夜费神。桌面上的文件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摞厚厚的科研笔记，那是我几十年里，踩过无数坑、摸爬滚打攒下的家底，偶尔翻一翻，心里既有感慨，也有几分释然——还好，这辈子没白忙，虽不算功成名就，但也对得起“高校教师”这四个字，对得起自己教过的一届又一届学生。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斌”两个字，我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李斌是我侄子，今年四十二岁，在一所省属二本大学的工学院当副院长，算起来，也在高校摸爬滚打了快十年了。这孩子踏实、肯干，就是性子太急，尤其是当了副院长之后，既要管学院的行政事务，还要抓自己的科研，经常忙得脚不沾地，时不时就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关于科研、职称、学院管理的一些事情。
我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斌斌，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不用管你们学院的那些破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斌略显疲惫的声音，仿佛能感受到他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前，眼神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不停地在键盘上飞舞，发出一阵阵清脆而又急促的敲击声响。从这细微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尽管已经忙碌了许久，但他似乎仍未离开自己的岗位半步。
只听见李斌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叔啊！真是一言难尽呐！我刚刚才将咱们学院下周的会议安排搞定好呢。这不，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一个空闲时间，赶紧给您打个电话过来，就是想着向您讨教点儿经验和方法。您也知道嘛，这段日子以来咱学院一直都在狠抓横向科技方面的工作呀。那位大领导可是隔三岔五就要召集大家开一次会，并且每次都会反复强调横项经费对于咱们学校来说那绝对算得上是重中之重的考核指标啊！而且还是关系到咱们整个学院能否成功提高自身知名度以及获得更多优质教育教学资源的核心要素所在哟！所以呢，上头就直接下达命令让每一位任课教师都必须得去主动承接一些与横向相关联的科研项目才行哦！同时还给每个人都定下了非常具体且清晰明了的经费目标数值呢！要是谁胆敢没能按时按量完成任务的话，那么不仅个人评定职称时所能得到的额外加分将会大打折扣不说啦，就连平时发放下来的绩效考核奖金恐怕也要相应地被扣掉一部分咯！更糟糕的情况则有可能会对咱们学院最终的综合考评成绩，产生相当严重的负面影响哦！"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困惑和焦虑：“我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一方面，我自己也得搞横向课题，可我手里的科研方向，跟企业对接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折腾了快半年，也没谈成一个正经项目；另一方面，学院里的老师怨声载道，尤其是文科和一些基础学科的老师，天天找我诉苦，说根本找不到企业合作，就算是理工科的老师，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拿到真实的横向课题。更离谱的是，我最近发现，有几个老师为了完成指标，居然自己掏钱，找个企业走账，把钱转到学校，再以课题经费的名义报销出来，说白了，就是自己花钱买课题、买经费，这事儿想想都荒唐，可我又没办法，学校的考核压力摆在这儿，我这个副院长，夹在中间太难做了。”
听着李斌的吐槽，我心里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我不是没见过，甚至可以说是见怪不怪了。只不过，我们部属211大学，虽然也重视横向课题，但至少不会逼得这么紧，不会把横向经费当成唯一的考核指标，更不会出现这种“自己掏钱搞横向”的荒唐事。我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缓缓说道：“斌子，你先别着急，气坏了身体不值得。你说的这些事，我都明白，也见过不少，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很多省属高校、地方院校，为了冲排名、申硕士点，把横向经费看得太重，甚至到了“唯经费论”的地步，逼着老师搞横向，殊不知，这样反而违背了横向课题的初衷，也滋生了很多乱象。”
“叔，您说的太对了！”李斌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我就是想不明白，横向课题本来应该是学校为企业提供技术服务、解决实际问题，同时提升老师的科研能力、为学校创收的好事，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变味了呢？那些自己掏钱走账的老师，不仅没为企业、为社会做任何贡献，反而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和钱，还占用了学校的科研资源，这样的横向课题，有什么意义呢？还有，我们学院有个老师，为了凑够300万的横向经费，评上教授，居然用自己家里的10万块钱，反复循环走账，报销出来再投进去，折腾了大半年，总算凑够了经费，评上了教授，可他连一个正经的科研成果都没有，平时上课也敷衍了事，这样的教授，怎么能教好学生？怎么能配得上“教授”这个职称？”
李斌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笼罩着。从他的话语间，可以感受到那无尽的烦闷与愤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难想见此刻的他正坐在堆满文件资料的办公桌前，眉头紧蹙、苦思冥想却始终找不到解决办法，整个人都快被逼得崩溃了。
我不禁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同样的困境，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一边是必须听从校方指令的责任，另一边则是理解教师们苦衷的道义，无论往哪个方向迈一步都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之中，真是叫人举步维艰啊！想到这里，我默默地叹了口气，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后才开口道：“斌子啊，你先别急，咱们慢慢捋一捋这个横向课题到底是咋回事儿。另外呢，我还可以给你讲讲我这么多年碰到过的类似情况以及一些处理经验什么的……当然啦，如果有啥好点子或者建议，咱都可以拿出来一起讨论讨论嘛！”
“首先，你得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横向课题，什么是纵向课题，这两者的区别的是什么。”我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纵向课题，是国家、省、市各级政府部门设立的课题，比如国家社科基金、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省社科课题等等，这些课题是自上而下的，目的是研究国家和社会发展中遇到的重大问题，推动学科发展，提升国家的科研水平。申请纵向课题，看的是你的科研能力、研究思路、前期成果，只要你的标书做得好，研究方向贴合国家需求，就有机会中标，而且纵向课题的含金量很高，对于老师的职称评审、科研声誉，还有学校的学科建设、硕士点申报，都有很大的帮助。”
然而，与纵向课题不同的是，横向课题乃是由各类企事业团体及其他社会组织所发起并主导实施的一种科研形式。这些单位会依据其各自所处领域内真实存在且亟待解决之具体难题或现实需要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并以此为契机向各大高等院校相关专业教师发出邀约，请他们来协助共同攻克难关或者完成某项特定任务——这种模式被称之为"自下而上"式合作机制；在此种模式之下，参与其中的各方均处于完全对等地位，彼此间并无任何隶属关系亦无需经过审批环节即可展开实质性工作。
一般而言，当双方针对合作细节诸如具体要达成何种目标、所需投入资金数额以及整个项目预计持续时间长短等等关键要素全部协商一致后便可正式签署书面协议文件（即所谓《合同书》），随后便能够立即着手启动该项研究计划并按部就班地推进直至最终取得预期成效为止。
从本质意义上来说，设立横向课题这一制度安排初衷旨在促使高校内部产出之学术研究成果得以真正转化应用于生产生活当中去从而切实推动相关产业向前发展进步并且更好地助力当地实体经济蓬勃繁荣稳定增长；与此同时呢对于那些亲身参与到这类横向课题之中的老师们来讲同样也是一个难得机遇：一方面有助于他们及时洞悉掌握本学科当前最新最前沿动态趋势进而不断拓宽自身知识面视野范围另一方面还可借此机会有效锻炼提高自身从事科学技术研发实操水平技能本领此外对校方而言则可从中获取相当数量的经费资助以保障正常教学活动顺利开展如此一来可谓皆大欢喜实现了多方共赢局面。
“可现在，很多地方院校，把横向课题和横向经费当成了“救命稻草”，尤其是那些想申硕士点、想提升排名的学校，更是把横向经费当成了硬指标，不管老师的研究方向、能力如何，不管学科特点如何，逼着人人搞横向，这就完全违背了横向课题的初衷。”我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你想啊，理工科的老师，比如计算机、机械、电子这些专业，有实打实的技术，能为企业解决生产、研发中的实际问题，拿到真实的横向课题不难；可文科老师，比如中文、历史、哲学这些专业，他们的研究方向偏向理论，怎么给企业提供服务？就算是理工科的老师，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源、有能力拿到横向课题，社会上的科研需求就那么多，哪有那么多横向课题让人人都有份？”
李斌深深地叹息一声，语气充满无奈地说道：“叔叔啊，您这番话真是一语中的！咱们学院里确实有好几位中文系的老师们整日忧心忡忡、焦头烂额呢！他们整天唉声叹气，甚至因为过度忧虑而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这些老师们常常抱怨道，以他们目前的能力和资源，别说是与企业展开合作项目了，恐怕就连进入那些企业的大门都难如登天呐！然而，面对学校下达的硬性指标任务，他们又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绞尽脑汁去琢磨一些不正当的门道来完成任务。有些老师不惜自掏腰包，通过虚假报账等手段来凑数；还有些则四处托关系找门路，请亲朋好友帮忙挂名参与所谓的科研课题研究。
如此一来，大家都过得异常艰难困苦呀！其实我也曾多次向校方反馈过这一严重问题，并建议应当充分考虑各个学科自身的独特性质及实际情况，实行差异化管理模式并制定相应合理的绩效考核标准，绝对不能搞‘一刀切’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可惜事与愿违，学校方面压根儿就不把我的意见当回事儿，反而振振有词地宣称若想要提高整个学校的综合实力水平，就必须全体师生齐心协力共同努力，全力以赴抓好横向科研经费这块工作才行。而且他们还理直气壮地表示其他院校也都是这样操作执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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