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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夕言呼吸暂停，猛地抬头。
甘棠的灵视还没收起来，眼底流淌着淡淡的光，仿佛一池静默千年的碧水。
乔夕言觉得心一点点下沉，像是有人随着心跳的节拍用木头小锤一下一下的敲打他的心脏上，并不致命，但让人脊背生寒。钝刀子割肉比块刀子疼，这是常识。
又来了，那种压力落在肩上，被压迫着的感觉。
乔夕言别过目光，不再与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对视。
“我看到了向睦。”乔夕言缓慢又低沉的开口，像是梦间的呓语，又像是
他马上又自我否定道：“不……也许我不应该叫她向睦了。”
乔夕言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他并不理解向小娘娘身上的违和感是因为什么，但他觉得，那已经不是向睦了，至少不完全是。
“嗯，你说得对。”甘棠说，“需要穿插解释吗？”
乔夕言想了想，点头。
得到同意，甘杨接过解说工作：“虽然向氏女，呃，可能你更习惯向小娘娘这个称呼。她确实是向睦的地魂，但被人们用香火奉上了神坛——一般而言香火敬鬼敬神都是没问题的，但前来祈愿的香客并非向氏女的后背，也是怀着求神的心态来的，所以向氏女从鬼，向神的方向转化。”
“人类，是可以造神的，偏激一点来讲，人类是擅长造神的。”甘杨说着，意味不明地看了乔夕言一眼。“向睦并非神明本身，而是神明的原材料。人们以她的地魂作为载体，将诸多愿望投射到了她身上。求财求福，求平安求运势，人们想要的越多，向氏女身上被附加的功能也就越多，人们相信她能庇护万民，她便真的手握起庇护万民的权柄。”
“她便不再是向睦，她是信徒臆想出来的新造物，她的名讳早就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了，只有姓氏流传下来。信徒并不认识什么向睦，他们只知道碑牌上篆刻的向氏女，只认识名声不小的向小娘娘。她是神明和亡魂的糅合物，是掌握诸多权利，有求必应、万应万答的全自动许愿机。”
可悲又可叹。
甘杨的话语并没有几分起伏，但乔夕言却听得心神剧荡。
脑子有尖锐的鸣笛警报乌拉作响，呼啸着在大脑皮层的沟壑里狂飙，乔夕言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对陌生的世界有着天然的排斥，一直试图龟缩在熟悉的安全区，但他无疑又是充满探究欲望的，他想要找到和他类似的人，想要搞明白还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藏在阴影里——这是他在过往一直规训自我的后果。
乔夕言恍惚间看见自己颤抖着手指，轻轻推了推一扇过分沉重、高大到遮天蔽日的门，而那扇仿佛千百年都未能打开的古老石门因为他这比羽毛落地更轻飘的力度，而缓缓敞开了心扉。
全新的世界毫不保留地呈在他眼底，乔夕言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真的在颤抖。
不止是手指，他浑身上下，从肉/体到灵魂，他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不完全是恐惧带来的战栗，也混杂着雀跃的兴奋！
心里的一些东西在疯狂跳动，乔夕言深呼吸两口，这才重新取回身体的掌控权，甘棠借机把最后一杯茶塞到他手里。
这个杯子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他一直不自取，甘棠只好送货上门。
澄亮的茶汤倒影出乔夕言表情略显扭曲的脸。
“谢谢。”乔夕言的声音一阵发涩，喝了一点淡茶之后才有所好转。
“我明白了。”
甘杨端起茶杯，冲他点头示意自己有听到。
于是乔夕言接着说下去：“我看到向小娘娘睁开眼睛，就那样直直的看向我。她像是很挣扎，说话的时候张嘴幅度很小，也许她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话说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乔夕言思绪飘飞，想起了少女无悲无喜的眼眸，可是四目相对间，乔夕言却觉得她冰冷的外壳下包裹着无数厚重的复杂情绪，太过沉重，太过浓稠，悉数锁在神圣的表象之下。似乎没有外泄一分，但乔夕言不过只是靠近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是注意到座下青年的不适，向小娘娘慌忙闭上眼睛。
“她用一种很抱歉的语气说，她打扰我太多了。”
乔夕言说完停住了，一时间屋里静下来，袅袅茶烟升腾成了沉寂空气的唯一装点。青年抬眸去看两人，发现两人注意点都不在他身上，妹妹在专注地喝茶，哥哥在专注地看茶水里一截茶梗飘飘悠悠。
仿佛刚刚一脸严肃问他话的人不是他甘杨一样。
“哦，我就吓吓你。”甘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描淡写地道，“所以她就和你说了这些？”
“只有这些。”乔夕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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